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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矗立在三角平衡点上的小说教材

          ——《包法利夫人》

          毕飞宇在浙江大学的演讲

          本文首发于《国民文学》杂志2018年第一期

          在我看来,就小说的修辞而言,现代主义小说也许是没法学的。从实质上说,现代主义小说大多类属于创意写作,它强调的是创意,而不是小说的ABC。它的代表性作品都带有孤本的性质,没有广泛性。现代主义小说通常是这样的,这种修辞方法我用过了,它就是我的,它带有标签的意味。——你去学《尤利西斯》,你去学《百年孤单》,你去学《局外人》,一出手就成了低仿。从现代主义小说那里,我们能够学习的是精力,文学的精力,也就是发明的精力和自由的精力。

          古典主义则不同,古典主义的小说修辞带有广泛意义,它有它的ABC,我可以用,你可以用,大家都可以用。我们大家都可以用的ABC起码有这几个方面的内容:基调、叙事的角度、构造、人物、人物的性情、人物性情的发育、人物的关系、背景、人物和背景的关系、故事的发展、思想的深刻、感情的渗入。

          在现代主义小说这里,作家很在意他的主体性,作家是大于小说人物的,作家始终是小说的第一主人公,这个主人公未必出场,却无所不在;而在古典主义小说里头,作家却不那么在意他的主体性,小说的人物是大于作家的。作家在台后。——借用福楼拜的说法,叫做“作家隐匿”。

          福楼拜(1821-1880)

          福楼拜一直在小说的背后,却把小说里的人物、人物性情的发育、人物和人物的关系、人物和背景的关系都推到了极高的水准。我想这样说,你还年青,如果你想写小说,那么,好好地浏览《包法利夫人》,好好地研讨《包法利夫人》。《包法利夫人》是可以当小说教材的,《安娜卡列宁娜》也可以。你把这两部作品学好了,你就有了一个比拟好的写作基本,要害是,美学认知。哪怕你将来不这样写,哪怕你选择了其他的作风与流派,你都可能比我写得好。

          当然,想用一次演讲来讨论《包法利夫人》是不现实的,我们能够选择的也许只有一两个点,比喻说,艾玛这个小说人物。只要把这个小说人物打开了,也许我们就可以看见《包法利夫人》这部小说的全貌了。我今天的义务就是为你们打开艾玛这个人物。

          ——有一句话我信任大家都很熟习,叫做“小说是塑造人物的”。朋友们,这是一句鬼话,千万不能信。画家可以塑造人物,雕塑家也可以,小说家却很难做到。——你让我去塑造许钧教授,我做不到。那么,我到底该如何去完成许钧这个人物形象呢?也有措施,那就是交代许钧和他人的关系,他是如何和他的父亲相处的?他是如何和他的儿子、和他的邻居、和他的同事相处的?在小说的内部,这叫人物关系。我现在就告知你们一个不算机密的机密:在小说里头,人物的关系出来了,人物也就出来了。所以,对小说而言,所谓塑造人物,说白了就是描述人物的关系。

          那么,福楼拜又是如何完成艾玛这个人物形象的呢,就是交代艾玛和其他人的关系。在小说里,人物的塑造是互动的,借用一句广告词:他好,我也好。反过来,他不好,我也不好。

          一、重要人物的重要关系

          艾玛之所以是艾玛,艾玛之所以是“这一个”,是因为艾玛这个已婚的女人出过两次轨。一次是和罗多夫,一次是和莱昂。

          现在,我的问题来了。艾玛出过两次轨,那么,她一共有几个情人呢?这是一个宏大的问题,这个问题你不搞明白,你就没法弄明白艾玛这个人物的庞杂和深奥。

          在我看来,艾玛的情人有四个。我一个一个地说。

          伊莎贝尔·于佩尔版《包法利夫人》剧照

          我们先延宕一下,来看看艾玛的丈夫,夏尔。

          用艾玛的说法,夏尔是一个“窝囊废”。这个是可以懂得的。这一点至关主要,“窝囊废”是夏尔的基础特点,更是艾玛后来出轨的逻辑根据。为了把话说明白,我必需要打一个不适当的比喻,如果说,艾玛是潘金莲,那么,夏尔就必需是武大郎,他不可能是武松。当然,艾玛不是潘金莲,这个我们以后再说。为了夯实夏尔是“窝囊废”这么一个性情基本,福楼拜几乎动用了左拉式的自然主义伎俩。当然了,福楼拜的自然主义写作方式可不是从左拉那里学来的,道理很简略,福楼拜写《包法利夫人》的时候,左拉才17岁。

          我们不应当忘却,正是为了夯实夏尔,《包法利夫人》的一开头写的是夏尔的童年。夏尔在学生时期就受人欺侮,就是一个受气包。从理论上说,艾玛是小说的第一主人公,小说应该在艾玛的童年花更多的笔墨才对,但是,相对于艾玛的修道院生活,福楼拜是简练的,他把全体的力量用在了夏尔的童年。当我们打开《包法利夫人》的时候,我们马上就能见识夏尔的愚笨和无能。小说就此进入一个冗长而无聊的阶段,这里面就包含夏尔和艾玛的婚姻。于思曼说:“福楼拜是左拉的一位自然主义兄弟”,这句话是有道理的。这里的冗长和无聊是必需的,没有这个冗长和无聊,夏尔这个“窝囊废”的性情就无所根据,艾玛婚后心坎的冗长和无聊也就无所根据。

          关于艾玛和夏尔的婚姻,福楼拜有两句话特殊主要,第一句写的是夏尔,“精力安静,肉体满足”;另一句是的是写艾玛,“我的上帝,我为什么要结婚呀。”

          1.子爵

          所以,在侯爵安德威烈家的舞会上,艾玛认识了一个男人,那个子爵。我要提示大家,注意了,子爵和艾玛并没有构成人物关系。他们的关系是虚的,但是,对这个虚,我们怎么评价都不为过。正是这个虚,断定了艾玛未来人生的走向。就艾玛的精力状况而言,子爵一呈现,艾玛其实就已经出轨了。艾玛后来所有的一切,都开端于这个子爵。可以说,子爵就是艾玛精力上的情人。我想强调一下,福楼拜真正写到子爵的处所只有三次,加起来也就是几百个字。以《包法利夫人》的小说体量,这几百个字几乎可以疏忽不计。

          子爵和艾玛之间是虚的,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总共也就几百个字,那我凭什么要说子爵是艾玛的情人的呢?把子爵定义为艾玛的情人,是不是我危言耸听?

          当然不是。在小说的第二部的第十二章,艾玛开端和罗多夫有了婚外情了,艾玛送了罗多夫四样礼物,第一,马鞭,第二,印章,第三,围巾,第四,雪茄匣子。请注意,在小说的第一部的第八章里头,也就是在舞会之后,子爵丢了一样东西——雪茄匣子。那么,艾玛送给罗多夫的雪茄匣子是什么样的格式呢?福楼拜没心没肺地写到:“和子爵的那个一模一样”。这句话太他妈的厉害了,每个字都价值千金。

          同样是在第二部的第十二章里,艾玛和罗多夫幽会,艾玛穿的什么衣服?福楼拜是这样写的“一件男式的紧身背心”。这可不是一般的肖像描述,这句话有出处,有来历。——在第一部的第八章里头,福楼拜是如何描述子爵的?听好了,“他(子爵)的背心非常贴身,显出了胸脯的轮廓”。这句话同样是价值千金的。说子爵的背心“非常贴身”,这句话可是透过艾玛的眼睛去写的,——在这里,表面上是描述子爵的衣着,骨子里,是艾玛不安分的眼光,还有不安分的心。

          一个雪茄匣子,一件紧身背心,这两样东西都在清楚地告知我们,表面上,艾玛在和罗多夫幽会,而实际上,艾玛也在和子爵幽会。在整部小说里,子爵是虚的,却是一个幽灵,一个诱惑。他在闹鬼。可以说,艾玛从来都没有能够解脱子爵。这就是小说内部的驱动力,这也是艾玛的性情——波动,流连,贪婪。

          我还要提示大家一句,在舞会之后,也就是艾玛和子爵分别之后,艾玛的心境大坏,一回到家就干了一件事。啥事?找茬,把女佣娜塔西给开除了。这是小说内部的一个延宕,一次深刻。就艾玛即将出轨而言,这一笔意义不大。可是我想说,这一笔极其主要。为什么主要,我不想打乱顺序,我在后面说。可以说,有没有这一笔,全部小说都是不一样的。它关系到艾玛这个人物的完全性和稳固性。

          2.罗多夫

          艾玛的第一个情人,浪荡子罗多夫。这个不用说了,小说的第二部写的就是这个。

          我却想说一点别的。

          和罗多夫幽会是艾玛的第一次出轨,他们如何开端呢?这就很考验一个作家。在第二部的第八章,罗多夫终于向艾玛出手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空里呢?一个隐秘的空间?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不是,福楼拜这样的顶级作家不会那样写的,福楼拜刻画了一个巨大而又热烈的农展会。这样写有三个利益:

          • A,拓展了小说的社会空间;
          • B,揭示出了罗多夫的性情,他老于情场,是老司机。明明是偷鸡摸狗的事情,罗多夫却大慷慨方的,他敞敞亮亮的,他把他的偷情活生生地搞成一个庄严的社会运动;
          • C,反讽。我读这一段的时候总是想笑,农展会嘛,锣鼓喧天,红旗飘扬,引导讲话,场面巨大而又肃穆,可罗多夫呢?却在泡妞。这一段大家要好好地领会。

          3.公证员莱昂

          艾玛的第二个情人,公证员莱昂。这是第三部的内容。

          现在,我想考考同窗们了,艾玛的第四个情人是谁?

          4.莱昂

          莱昂。还是莱昂。不是“公证员”莱昂,是“公证实习生”莱昂。

          我刚才说了,小说的第三部写的就是艾玛和莱昂的婚外情。但是,莱昂这个人却不是在第三部呈现的,他的第一次出场其实是在第二部,也就是艾玛和罗多夫幽会的那一部。对《包法利夫人》这样一部可以当做教材的顶级小说而言,这个部分太妙了,太主要了。这个部分对莱昂来说很主要,对艾玛来说也一样主要。

          事实上,实习生莱昂在见到艾玛的同时两个人就相爱了,但是,艾玛谢绝了实习生。刚才我说到,艾玛不是潘金莲,道理就在这里。严厉地说,艾玛不能算作一个天然的荡妇,当她意识到他和实习生莱昂有可能陷入婚外情的时候,艾玛做了两点尽力,A,做一个贤妻良母,B,献身宗教。最终,实习生莱昂知难而退了。

          从小说的构造上来说,这是一个大幅度的震动,原因很简略,这是为罗多夫引诱艾玛做准备。先摁住,后面再放。

          从人物塑造的角度来说,罗多夫这个老司机的性情强度出来了。小鲜肉没有做成的事,罗多夫一下子就做成了。

          还是从人物塑造的角度来说,艾玛有了纵深。艾玛不甘寂寞是真的,但是,究竟也没有到潘金莲的田地,她有她的控制和操守,最起码,在和实习生相处的时候是这样。

          依然从塑造人物的角度来说,莱昂也有了深度。莱昂有他单纯和美妙的一面,作为实习生,他还没“学坏”。

          从思想的浮现来说,那就更主要了。福楼拜是不信任宗教的,这个作家具有很强的宗教批评意识,他要体现他的思想。在《包法利夫人》里头,福楼拜其实也在答复一个问题,宗教到底有没有用?宗教当然有用,为了谢绝了莱昂,艾玛所做的尽力就是献身宗教。但是,说到底,宗教又是没用的,当诱惑的力气变得更强的时候,比喻说,在罗多夫呈现的时候,宗教的力气当即就碎了一地。

          在我看来,实习生莱昂与艾玛的精力恋爱是《包法利夫人》写得最动听的部分之一。正因为这里的动听,到了小说的第三部,也就是艾玛和公证员莱昂之间的放浪形骸,才显得格外地惊悚。这里的反差是骇人的。

          这个大幅度的反差是通过一个实物来完成的,也就是一条“印着绿叶的毛毯”。

          请注意,在第二部分的第四章,也就是艾玛谢绝莱昂之前,毛毯第一次呈现了。是艾玛送了莱昂的礼物,这个时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是爱,或者说,爱情。

          到了小说的第三部,莱昂已不再是实习生,他也成了老司机了。这个时候的莱昂早就把艾玛忘却了,可是,我们来听听莱昂是怎么对艾玛说话的:

          “有一天晚上,他甚至立下了遗言,埋葬的时候,要把她(艾玛)送给他(莱昂)的那床条纹毛毯盖在身上。”

          莱昂为什么要这样说?诈骗。用福楼拜的说法,仅仅是为了把艾玛“搞到手”。

          当毛毯再一次呈现的时候,它成了爱情的裹尸布。爱情到此为止。在艾玛和莱昂之间,只剩下了贪婪和愿望。这个时候的艾玛已然是一个尺度的、彻底的荡妇。

          问题来了,福楼拜是如何去描述放纵的呢?

          写她的身材?写她的生理反映?写她的性行动?当然可以。

          还是举例子,让我们来看看福楼拜到底去描述这个放纵的。福楼拜选择了一件事,描述艾玛在莱昂面前脱衣服:

          “她脱起衣服来毫无羞耻感,一下子就把束腰的丝带揪掉,修长的带子像一条花蛇似的嘶嘶响。”

          在西方文化里,蛇是一个特定的象征,这个大家都知道。蛇会吐信子,嘶嘶响的,这个大家也知道。诚实说,把衣服的带子比方成蛇,成千上万的作家都会写,但是,只有福楼拜才会让“丝绸”去“嘶嘶响”。丝绸在什么情形下嘶嘶响?——快速地摩擦。换句话说,这里的“嘶嘶响”就不再是声音,而是速度,说白了,是艾玛脱衣服的速度,干脆,就是艾玛的欲火焚身与迫不及待。这才是小说的语言呢。——你们说,这样的描述叫不叫入木三分?真是,“嘶嘶响”,都写到艾玛的身材里去了,太浪了,太荡了,比“脱光了衣服”高等一万倍。

          总结一下。艾玛这个人到底是谁?——她和子爵之间的精力出轨,——她和实习生莱昂之间发乎情、止乎礼的爱情,——她和罗多夫之间的婚外恋,——她和公证员莱昂之间的放浪。很清楚。这四对关系就是《包法利夫人》的情节脉络,也是艾玛性情的发育脉络、

          这就是重要人物的重要关系。它让我们看到了艾玛心坎的过程。这些都是可以学的。

          伊莎贝尔·于佩尔版《包法利夫人》剧照

          二、次要人物的实质关系

          我在前面留下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艾玛在舞会之后心境大坏,一到家就开除她的女佣娜塔西这件事。诚实说,这个细节在小说里并不起眼,我估量许多读者都没有留心它。可是我刚才说了,有没有这一笔,整部小说是不一样的,它关系到艾玛这个人物的完全性和稳固性。有那么严重么?有。我把这个点拿出来,正是为了提示大家,小说人物存在一个完全性和稳固性的问题。这个我们必定要学好。

          艾玛一共用过两个女佣,一个是在托特时代的娜塔西。还有一个女佣,那就是后来荣镇时代的费莉西。

          我想说,小说里的任何一个人物都不是可有可无的。尤其是和小说的第一主人公或第二主人公构成紧密关系的那些次要人物。你们都听说过这样的一句话吧:历史往往是由小人物书写的。是的,小说内部也有它的历史性,小人物在“小说历史”的要紧关头经常扮演主要的角色。

          是的,小说就是这样,一些非常要紧的、非常实质的东西,时常会通过主人公与次要人物的关系来完成。

          艾玛是在第三部第八章服毒自杀的。这是小说里面的“历史关头”。她自杀是因为破产了,她须要八千法郎。同样是在第八章,她最后一次借钱,找的是她的第一个情人罗多夫,没借到,所以自杀了。在之前,也就是在第七章里头,艾玛同样借钱去了,找的是她的第二个情人,公证员莱昂,也没有借到。提示一下,这个顺序是不能错的,这里头有生涯的基础逻辑。这些处所都写得扣人心弦。当然,诚实说,这些我也能写。

          问题就在于,有一笔我也许会疏忽。——在向第二个情人和第一个情人借钱之间,也是在第三部的第七章里头,福楼拜延宕开去了,他加塞了,他另外描述了艾玛的借钱:她找老色鬼吉约曼去了。令艾玛没有想到的是,老色鬼吉约曼却想应用这个机遇占领艾玛。在这个处所,福楼拜是这样描述艾玛的:

          包法利夫人脸上涨潮似的起了一层红晕。她气得往后退,一面喊道:“你真不要脸,先生!”。

          要知道,这个时候的艾玛已经出轨两次了,再多一次性行动似乎也并没有多大的差别。——只要艾玛委身于吉约曼,她就可以借到八千法郎,她就不会逝世。但是,包法利夫人宁可选择逝世,也不会和吉约曼上床。这就是说,她可以淫荡,但不会卖身。在小说里,这一笔像大坝一样牢固。

          请注意福楼拜对艾玛的称谓。在这个处所,福楼拜没有应用“艾玛”这个称呼,他用的是“包法利夫人”。很正式,很体面,甚至很庄严,很贞洁。——这些处所我们做读者的须要特殊地留心。信任我,到了福楼拜这个级别,我们的顶级巨匠是不会用错哪怕一个词的。不用错一个词,这就叫好的小说语言。好的小说语言就是你看起来也没什么,可是你不能动,你一动它就散了板了。米豁达琪罗在总结自己雕刻生活的时候说:“我没有用错过一凿子”。我信。这就是顶级艺术家的素养,或者说,预判才能,或者说,才干。

          下面说更主要的,人物性情。什么是性情?性情就是区间,性情就是范围。李逵暴躁,林冲不暴躁,不暴躁就是林冲的区间。晴雯刚烈,袭人不刚烈,不刚烈就是袭人的区间。只有有了这个区间,“这一个”才是“这一个”,而不是“那一个”。小说为什么不好写呢,这是因为,关于性情,小说是一个抵触体:一方面,它请求小说的人物更丰盛、更立体;另一方面,人物的性情又不能走样,不能游离,必需在一个区间里头,在某些处所,他有他的大坝。这就是小说的难,或者说,难点之一。

          同时我还要说,性情是软件,它是看不见的,如何让读者看见呢?——把性情变成行动,把性情变成人物的关系。

          艾玛是荡妇,这个一点都没错。但是,艾玛不是下贱的女人,甚至,这个荡妇的心坎有她的高尚,这才是包法利夫人。在这里,“不下贱”就成了一个极为要紧的区限。突破了这个区限,艾玛就是涣漫的;相反,有了这个区间,有了这个大坝,包法利夫人就像大坝一样巍峨,也像水库一样深奥。这是包法利夫人这个人物的价值所在,也是性情稳固性的一种体现。

          那么,艾玛的放纵是通过什么来体现的?通过艾玛和罗多夫、和公证员莱昂的关系的关系来体现的,这两段婚外情很不同,是一个递进的过程,也是一个进一步腐化的进程。艾玛的放纵,重要体现在和莱昂这个关系里头。

          艾玛的高尚又是通过什么来体现的呢?通过艾玛和吉约曼的关系。这是一个极其要紧的关系。他决议了艾玛的质地,决议了《包法利夫人》的质地,也决议了福楼拜的质地。

          那么,这个惊心动魄的一个关系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艾玛为什么会去向吉约曼借钱的呢?它来自于另外的一对人物关系,也就是艾玛和第二个女佣费莉西的关系。

          是费莉西向艾玛提出了向吉约曼借钱这个建议。费莉西为什么要向艾玛提出这个建议呢?因为费莉西正在和吉约曼家的男佣搞对象。她必定从男朋友那里听说了吉约曼的为人,她知道吉约曼会做什么,她也知道艾玛会做什么。她认为她懂得艾玛。所以,她给艾玛出了这样一个馊主张。但问题就在这里:费莉西自认为她懂得艾玛,其实她不懂得。一个下贱的女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懂得一个不下贱的女人,这里头有冰火两重天。

          为什么要换第一个女佣娜塔西呢?它的价值,或者说,主要性呈现了。娜塔西,这个来自托特的乡下女孩,她太笨了,太木了,她没有费莉西那么多的心眼,她也没有费莉西那么邪恶。所以,从小说发展的角度来说,必需把她搬走。只有搬走了娜塔西,费莉西才可以出场,费莉西出场了,艾玛才有可能向吉约曼借钱。

          我想说,如果艾玛不开除娜塔西,艾玛和费莉西就构不成关系。如果没有这个关系,艾玛和吉约曼就构不成关系。如果是那样的话,艾玛就真的成了一个单纯的荡妇,艾玛就成了通俗小说里的扁平人物——通俗小说的故事也许更好看,更刺激。然而,它和我所说的文学不是一码事。

          总结一下,艾玛的性情区间,正是通过艾玛与两个女佣的关系体现出来的。这个,有些人可以学,有些人也许学不来。这个有点难的。它须要更好的小说才能。它也关系到一个作家的精力层面。

          三、要害人物的要害关系

          在《包法利夫人》这部小说里头,包法利夫人,也就是艾玛,当然是第一主人公。毫无疑问,她的丈夫夏尔是第二主人公。无论艾玛和多少人物树立起怎样庞杂的关系,艾玛和夏尔的关系都是《包法利夫人》里的要害关系。

          前面已经说了,夏尔是一个“窝囊废”,艾玛嫁给夏尔没几天就开端猜忌自己的婚姻了,她出轨是迟早的事。——现在,我有一个要紧的问题要问大家,如果艾玛所嫁 的那个男人不是“窝囊废”夏尔,而是“帅哥”罗多夫,或者说“小鲜肉”莱昂,她还会出轨么?

          这个就不好说了对吧。可我的答复却很笃定:她会。她必定会。

          我为什么那么笃定?这就涉及到身份。除了妻子、母亲和情人这些身份之外,艾玛还有一个非常特别和非常主要的身份。大家想一想,艾玛还有一个什么身份?

          对,读者的身份。艾玛是读者,严厉地说,小说的读者,再严厉地说,浪漫主义小说的读者。这一点在第一部的第六章里,说得清明白楚。

          关于小说的读者,我们的文学史上还有一个更有名的,那就是堂吉诃德。可以这样说,在世界文学史的人物画廊里,有两个读者最为有名:一个是堂吉诃德,另个就一个是艾玛。不同的是,堂吉诃德痴迷的是骑士小说,艾玛则留恋的则是浪漫主义小说。

          为什么会有堂吉诃德这么一个读者?塞万提斯有一个欲望,通过堂吉诃德这个小说人物,清理骑士小说。这不只是一个文学的欲望,也是一个社会化的欲望。可以说,塞万提斯清理骑士小说,其价值、其意义,一点也不亚于林则徐禁烟。林则徐就是我们的堂吉诃德。

          和塞万提斯一样,福楼拜也有一个欲望,那就是清理他心坎的浪漫主义。可以说,《包法利夫人》就是一部向浪漫主义告别的小说。

          浪漫,挺不错的一个词,年青人都爱好。然而,请沉着。浪漫这个词也许并没有我们设想的那么美好。浪漫主义,或者说浪漫主义文学,到底是在怎样的语境中繁殖出来的呢?这就和启蒙活动有关。启蒙活动强调的是人类的理性,也许是过了头了,天才们不干了,他们磅礴的荷尔蒙和强劲的性命力就要和理性逝世磕。

          没有启蒙活动就没有工业革命。事实上,浪漫主义的兴起和工业革命也有内在的关联。工业一“革命”,欧洲人还没有来得及愉快,先慌了。坏了,我们都有可能变成“机器”,我们统统都得“异化”。欧洲的文明有一个利益,但凡有了社会的变更,哪怕这个变更是好的,也会有人反思,也要有人质疑。——工业革命给人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物资繁华,到处都是物资。“产品”如山哪,“产品”如海啊,这个太恐怖了。布匹和鞋帽不都是上帝送给我们的“礼物”么,本来不是的,是“大机器”“生产”的。在隆隆的马达声前,上帝当场暴毙,他“逝世”了。——太物资,太物资了嘛。“世风日下”啊,“人心不古”啊,心敏锐感的天才们再也没有足够的心理能量去“面对”那个“当下”了。怎么办?——逃!

          浪漫的实质是什么?就是逃。就是脱离“当下”,就是远离“现实”,就是躲避“理性”和“逻辑”。现实就在眼前,浪漫就是赶紧地逃到别的处所去——去海边,去森林,去荒原,去草原,去雪域,去非洲,去中世纪,去一切人迹罕至的处所。去干什么?去伤感,去抒情。夏多布里昂最能跑了,他的小说主人公一口吻都跑到北美的大草原上去了。乔治桑有一句话说得特殊好,她说,现实主义是“是这样”,浪漫主义是“应这样”。沿着乔治桑的逻辑,我很想弥补一句,现实主义是“在这里”,浪漫主义则是“在那里”。——“那里”才是浪漫主义的终极目的和栖息地。

          好吧,既然“在那里”,那么,浪漫主义小说的读者、深受浪漫主义文学影响的艾玛,她的生涯就注定了不在“这里”——不在丈夫的身边。不在孩子的身边。一句话,不在婚姻里。

          现实让艾玛伤感、苦楚,现实也让艾玛空想,最终就是想逃离。一个已婚的女人,怎么才干逃离呢?当然是私奔。和谁私奔?当然是情人。最好是一个有钱的情人,要不然,吃饭也是问题。罗多夫就是这样来到包法利夫人的面前的。

          所以我说,艾玛必定会出轨。“出轨”、“去远方”、“在那里”,是浪漫主义者艾玛的精力轨迹,是她人生的单行线。我可以勇敢地说,“艾玛出轨”是福楼拜先行的主题。没有艾玛的出轨,福楼拜就不会写《包法利夫人》。正如没有堂吉诃德的迷狂,塞万提斯就不会写《堂吉诃德》是一个道理。

          有点扯远了,我们回来。好吧,艾玛出轨了。一次,又一次。毫无顾忌,满城风雨。唯一不知道的那个人是谁?是他的丈夫夏尔。是别人刻意瞒着他么?也不是。我们来看看第二部分的最后一章。当包法利夫妇在鲁昂的剧院和实习生莱昂再一次会晤的时候,是谁建议艾玛一个人留下来的?是做丈夫的夏尔。从小说情节这个意义上说,其实是夏尔把自己的太太送给她第二个情人的。夏尔为什么会这样呢?

          在这个处所,我特殊想说两点。

          因为爱。因为爱而发生的坚不可摧的信。夏尔不信任他的妻子会背叛他。他信。

          信是什么?是宗教的精力。没有信还谈什么信仰呢,还谈什么宗教呢。别看福楼拜否认宗教,他在描述人物的时候,是精心处置了的,那些把上帝和宗教挂在嘴边的,是没有信的,相反,“窝囊废”夏尔有他的信,爱就是他的信,爱就是他的信仰。在这一点上,福楼拜和巴尔扎克是一脉相承的。附带说一句,巴尔扎克的实质不是批评金钱,而是坚信爱。这是第一。

          第二,在小说的结尾,夏尔意外地发明了艾玛的两任情人写给艾玛的情书,夏尔的“信”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然而,他选择了什么呢?不是冤仇,不是报复,是宽恕。宽恕也是宗教的精力。我想说的是,宽恕不是麻痹,它要付出极大的感情代价,它是疼的,非常非常疼。宽恕的巨大就在这里,你要承担这种“不打麻药的疼”,那种苏醒并确实的疼。夏尔就是活活地给自己疼逝世的。艾玛的逝世和夏尔的逝世很不一样:艾玛逝世于绝境,而夏尔,他逝世于疼,他逝世于深不见底的悲伤。这里的悲剧性是完整不同的。

          但是我不想谈宗教,我是无神论者,谈宗教我也谈不好。我想说一点别的。我们都知道,儒学是我们的国度意思形态,这个从西汉就开端了。关于儒学,有几个要害词:“忠”,我们发明性地实践了,“礼”,我们也发明性地实践了,“孝”和“悌”,我们做得也很好。事实上。“恕”也是儒学里的一个要害词,可是,这个词似乎被我们遗忘了,很神秘,它杳无踪迹。

          夏尔是谁?就两个字:信,恕。

          可以这样说,在《包法利夫人》里,艾玛作为第一主人公,她和许许多多的人物构成了关系,最终,福楼拜完成了艾玛这个小说形象。但是,沉着一点说,我想说,这也许并不是福楼拜的目标。

          福楼拜还有一个更加雄伟的目的,格非对我说,——通过艾玛这个形象的完成,来建构艾玛和夏尔的关系,最终,通过这对关系,来到达夏尔这个人物形象的完成。我批准格非。

          福楼拜说过:“我就是包法利夫人。”那么,这个长着八字胡子的、大腹便便的、男性的“包法利夫人”,他会对夏尔说什么呢?借助于艾玛的嘴,福楼拜对夏尔说:

          “你是好人。”

          这是令人动容的。

          现在的问题是,福楼拜为什么要写夏尔“这样的”一个好人?

          浪漫主义文学有一个特色,那就是崇尚好汉。福楼拜所崇尚的却是弱者,换句话说,他崇尚普通的人。他信任,在弱者和普通人的身上,通常散发出人性最美的辉煌。

          福楼拜身上最应该学的其实在这里,他仁慈,晓通人性。福楼拜也是“一个好人”。在小说家的多主要素当中,我以为这是最不容易学的。

          最后我想说,一,福楼拜是不爱好浪漫主义的,但是,诡异的是,在他的文字里头,时时刻刻都散发着浪漫主义文学的魅力;二,他也不爱好现实主义这么一个标签,有人说他是现实主义作家,他老大的不愉快,他谢绝了,但是,《包法利夫人》却浮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写实才能,他体现了现实主义文学最宝贵的现实精力,他可没有逃跑;三,福楼拜当然也不是自然主义作家,然而,他无边地耐烦,他无限地抑制,他对物理世界无穷地老实,他这个作者无形的“隐匿”,也时常闪现出自然主义文学的精华。

          可以这样说,浪漫主义,现实主义,自然主义,是福楼拜时代的文学主流。在福楼拜的时期,它们构成了一个文学的等边三角关系。我们不能说福楼拜是哪一种流派的代表性作家,这个说不通。事实上,他不是这个三角的任何一个角。然而,福楼拜稳稳地矗立在了这个三角的重力平衡点上。他是集大成者。在我看来,就文本而言,相比拟于开风尚者,集大成者更厚实、更渊博、更深入、更巨大。

          惋惜,我的才能太有限,我勉为其难,打算完成一个我不可能完成的义务。我的演讲之中必定有许多谬误,敬请老师同窗们批驳指正。谢谢大家,感激宋校长,感激许钧教授。

          2017年9月18日于浙江大学

          毕飞宇首本文学讲稿

          《小说课》| 毕飞宇 | 国民文学出版社

          本书辑录了作家毕飞宇在南京大学等高校课堂上与学生谈小说的讲稿。毕飞宇所谈论的小说皆为古今中外名著,既有《聊斋志异》《水浒传》《红楼梦》,也有海明威、奈保尔、哈代乃至霍金等人的作品。身为小说家的作者有意识地避免了学院派的读法,而是用极具代入感的语调向读者转达每一部小说的魅力。

          《包法利夫人》| 平装 | 作者: [法] 居斯塔夫·福楼拜 | 国民文学出版社

          一八五六至一八五七年间,法国《巴黎杂志》上连载的一部小说轰动了文坛,同时也在社会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怒不可遏的司法当局对作者提起公诉,指控小说“伤风败俗、亵渎宗教”,并传唤作者到法庭受审。这位作者就是居斯塔夫·福楼,这部小说就是他的代表作《包法利夫人》。审讯的闹剧最后以“宣判无罪”告停止,而隐居乡野、藉藉无名的作者却从此奠定了自己的文学名誉和在文学史上的位置……